他育成了多个突破性品种，改变了无籽西瓜的生产模式和品种构成，在南美、北美等地区创造了一系列引领性品种，育成的西瓜在巴西的市场占有率达80%。他带领团队先后攻克爆米花玉米、功能南瓜等新品种，推动基因编辑从“黑科技”走向产业化应用。

      作为国际知名西瓜育种专家，张兴平曾担任先正达科技院士，并参与北京大学现代农业研究院的建院工作。

      对话北京大学现代农业研究院副院长张兴平。

      张兴平：生物育种的“风口”定义，需结合技术发展阶段来看。从本质而言，育种本就以生物特性为基础，但当前大众关注的生物育种，主要聚焦于基因编辑、转基因技术、全基因组选择等新兴技术——这些技术因出现时间短、应用潜力大，被视为“风口”。

      但所有技术都会随需求升级而从“黑科技”转变为“基本功”。就像早年的DNA分子标记技术，在我读博时曾是极具热度的“时髦技术”，如今已历经多轮迭代，成为常规育种手段。基因编辑技术亦是如此，自2012-2013年兴起至今，中国科学家自2020年起发表的相关研究论文数量已居世界首位；尽管我们尚未掌握底层底盘专利，但在编辑方法优化、效率提升等方面取得了显著突破。

      只要国家建立科学合理的监管体系，让消费者快速享受到技术红利，生物育种的价值便会长期存在。基因编辑技术可精准调控基因表达，既能让基因不表达，也能实现高表达或低表达。例如舜丰生物培育的高油酸大豆，通过基因编辑将油酸含量从20%多提升至80%以上，同时将对健康不利的亚油酸含量从50%降至4%左右，油品质量甚至优于橄榄油；在番茄育种中，通过调控基因可培育出高伽马氨基丁酸、高维生素D或高多巴胺的品种，日本已将此类番茄推向市场，不同食用量可实现从稳定情绪到改善肤质的不同功效。

      不过，技术研发与产品落地存在时间差。此前我们举办峡山会议，邀请了全球基因编辑领域的科学家与企业家，分享中国在该领域的成果、国际地位，以及已获得安全评估批准的产品，但如何推动基因编辑技术产业化，仍需国家出台适配的管理办法，比如通过基因编辑提升品种功能化合物含量后，其除目标性状外与原品种一致，未形成新性状，这类品种的审定标准需进一步明确。

      张兴平：第一个层面是“锦上添花”，即依托优质地方品种，叠加优良供给性状。若缺乏好的基础品种与核心性状资源，改良便无从谈起。比如黄瓜抗新德里病毒育种，若没有优质抗原作为基础，即便有先进技术也难以实现突破。优质地方品种提供了“底盘”，优良供给性状则是“升级包”，二者结合直接决定分子设计育种的效率与质量。

      第二个层面是“从零到一”的全新创新，这取决于我们对作物基因组构成、性状调控机制的理解深度，以及基于产业需求的设计能力。

      如果说第一个层面是对现有品种的优化，第二个层面则是像“建造高楼大厦”，需先摸清作物的基因“蓝图”，再结合产业痛点，整合优质基因资源，培育出满足全新需求的品种。

      张兴平：我们课题组以“作物遗传与种质创新”为核心，围绕多个经济作物开展育种研究，重点突破产业痛点。

      爆米花玉米：打造“中国版”DIY品种

      爆米花玉米的全球研发与生产中心长期位于美国，且经济价值较高，但我国此前面临遗传资源匮乏的问题。我们首先通过单倍体诱导技术，快速培育出一系列优良自交系，目前已研发出球形、碟形、半球半碟形三种爆米花玉米品种。

      与传统爆米花玉米相比，我们的品种更适配中国人的口味，且实现了“便捷化”突破。传统爆米花需用普通玉米在高压条件下制作，而我们的品种只需放入微波炉加热1-2分钟，或直接倒入炒锅加热即可爆裂。未来计划推出预包装产品，将玉米与定制香料装入纸袋，进一步降低家庭DIY门槛。

      南瓜：兼顾“农民好种”与“消费者好吃”

南瓜是助力乡村振兴、带动农民增收的重要作物。它营养丰富，富含胡萝卜素与多糖，口感佳且不会导致糖尿病人血糖升高，同时耐贫瘠、耐储运，适配多种种植环境。当前南瓜育种的核心痛点是白粉病病害严重、品质有待提升。

      针对这些问题，我们已完成南瓜完整参考基因组的组装，构建了EMS突变体库，通过筛选突变体挖掘关键基因；同时通过品种间杂交，将中国南瓜的抗病基因导入板栗南瓜（即贝贝南瓜），大幅提升其抗病性，让农民更易种植。此外，我们还研发了红皮南瓜品种，并通过远缘杂交进一步优化板栗南瓜的品质。去年广东一位客户考察后，当即提出需500亩种植规模的种子，足见市场对品种的认可。

      甜瓜：聚焦“差异化”与“耐储运”

      当前甜瓜育种中，哈密瓜类型品种竞争激烈，我们选择走差异化路线，重点研发网纹、绿肉品种，同时攻克耐储运难题。这不仅能满足国内消费者的多元需求，还为产品出口奠定基础。

在育种效率上，我们应用快速育种技术，西瓜、甜瓜一年可完成四代育种。其中，两代在研究院大棚内开展，另外两代借助海南的气候条件进行，大幅缩短了育种周期。我们的目标是培育出“农民好种、流通商好运、销售方好卖、消费者爱吃”的品种，让营养健康的甜瓜产品走进更多家庭。

       张兴平：我认为EDV的推广核心，是鼓励育种领域的真正创新，但育种家无需过度担忧其带来的限制。知识产权保护的本质，既是保障研发者的权益，也是为了让优质资源得到最大化利用。它并非禁止他人使用，而是要求使用者与原始创新者达成协议，在成果转化后给予合理回报。

      很多人将EDV理解为“壁垒”，觉得标注EDV的品种就完全不能触碰，这种认知存在偏差。中国育种家需要更加开放的心态。以跨国公司为例，孟山都（现为拜耳）的主要收入来源正是专利授权。这些专利并非全部由自己研发，很多是通过交叉许可实现的共赢模式，如果我使用了你的专利，你也可以使用我的，双方互相豁免许可费。

      EDV制度的根本目的，是让原始创新者在商业化过程中真正获益，从而获得持续创新的经济动力。当前品种同质化严重，EDV制度将有效改善这一状况。

      特别是在玉米育种中，现在要求提供详细的育种系谱和证据材料。在跨国企业工作时，我们每年都有详细的田间育种记录本，虽然数字化程度很高，但纸质记录作为原始凭证仍然不可或缺，这为品种溯源提供了最可靠的证据。

      育种家需要与时俱进，既要标准化操作，也要保持创新个性。我们从事育种工作的初衷是为社会做贡献，如果EDV制度能促进创新，为何不积极拥抱呢？